那个终于被换掉的电话号码

那个终于被换掉的电话号码

这一条长长的走廊,在这个初醒的黎明竟显得特别明亮,跟普通的小区单元通道比起来,显得漫长许多,甚至有点像医院那些让人晕头转向的科室之间的走廊。

苏小蔓蹑手蹑脚,躲在一道并不算太宽的玻璃门框旁边,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她相信,只有这样,才能让前面通道走过的人不那么注意到她。毕竟,对于这个单元、甚至这个社区来说,她都算是一个不速之客。没有任何邀请,任何缘由,就擅自闯进别人家中,这样的事,在苏小蔓三十年的生命记录中还从没曾有过。要不是R的大学同学B先生暗中挑唆,已经心如湖水波澜不惊的苏小蔓怎么可能会按着他给的地址找到这个地方呢?

这个地方,不是别的地方,就是苏小蔓大学初恋男友R先生的家。

一别六年,苏小蔓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又是被什么力量推动着来到这个地方。自从大学毕业,苏小蔓跟R先生自从分手就再也没有任何联络,更没有再一起参加任何的聚会。

要不是B先生这人好事,她甚至都不知道,R先生就住在隔着她家1.5公里的绿城,当然更不会知道,他就是前年五一节办的婚礼。

那次,B说,R的妻子在本市高新区工作,很快要在颐中皇冠酒店办婚礼了,你不去凑个份子吗?那次,小蔓略带幽怨地说:去啊,去了干什么?是大闹婚礼吗?还是大度地去祝福这个甩掉我的男人,还要一副圣女样地说,hi,哥们,让我们做好朋友吧?!我苏小蔓可没有那么大度!

然后,B先生沉默了好一阵子,很久没有再说话。

再后来,B先生有工作调动,回了大连的公司总部任职。临送行前的那个晚上,B先生约了小蔓在大学城附近的东北熏肉大饼吃了个饭。寒暄之余,B先生在酒足饭饱之后难免又提起了R先生,据说他的妻子家事不错,应该是油田子女,哦,对,他们好像正在准备要孩子了……

要孩子了,就这么爱玩的一个男孩也要这么早要孩子了吗?他真有这么认真了吗?

这样的一个消息仿佛一根刺,扎进了苏小蔓早已麻木的心头。具体点说,是扎在她的心尖上。当年,R同学跟她分手,在她自己看来,导火线就是R的爱玩,爱玩网络游戏。俩人一早起床,在苏小蔓的宿舍楼下会合,手牵着手去吃早餐,这是大学生活中一天多么美妙的开始。二人吃完早餐就会因为要去上自习还是要去网吧玩游戏产生分歧与纠结。这个时候,苏小蔓往往会拉着一张脸,因为她觉得自己考研在即,如果真的在乎她,R先生就应该乖乖陪着她去上各种埋头苦读的自习。但是,一向一意孤行习惯的R先生又觉得:自己活这么20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个人这么不顾好歹的管着他这么紧呢。就连自己的老娘不都是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吗?就你,你个黄毛丫头,还要整天这样要求我去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

于是,这样的事情,一来二去,一而再再而三,终于有一天,R同学失去了消息。那些日子,苏小蔓一次次的给R同学打电话,可是他不是关机,就是不接电话。然后,两人渐渐就真的分了手。

后来许多日子,苏小蔓痛彻心扉,经过了一段痛不欲生的日子。毕竟是初恋,这对于一个女孩的打击或许是前所未有的。那些日子,苏小蔓写了许多的信,写好了又撕掉,没有寄出一封;那些日子,苏小蔓发了无数条求和的短信,打了无数次没有回音的电话;她短暂的初恋就这样一沉大海,杳无音信。

后来,苏小蔓去了京城读研,一晃又是几年过去。

再后来,苏小蔓硕士毕业,回到Q城工作,毕竟名校毕业,她拿着看起来还不错的薪水,过着朝九晚五而忙碌的白领生活,并且在公司不远的地方,为自己很快就购置了一套两室的小公寓。一下子,苏小蔓俨然成为当地同学们心目中的白骨精。

这一次,B同学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给了苏小蔓R先生的住址。心中一个莫名的冲动,推动着苏小蔓来到这个距离自己的单身公寓仅不足两公里的地方。

602?苏小蔓,辗转几个走廊,终于走到这户门前。她把耳朵伏在门上,静静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一点动静。

苏小蔓安静地站在门外等了一会。

正在犹豫是要敲门进去还是要离开的时候,忽然,门被打开了。

出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R先生,小蔓,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是听说你……

Darling,外面是谁啊?快去帮我去楼下要一份披萨,不要海鲜的,爱你噢!里面传来是一个似曾相识的男人的声音,苏小蔓竟一下子想不起这究竟是谁的声音……

R先生见到站在门外的小蔓,睁大眼睛,满脸的疑惑与诧异。

噢,没什么,我只是走错了路,对不起。

这时的苏小蔓,在仓促之中夺路而逃。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能让他们当年分手的真正原因并不是什么狗P的玩心太重或者游戏什么的。或许,仅仅就是因为里面的那个男人。

这究竟又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呢?

苏小蔓回到家的当晚,大哭了一场,当年的失恋之苦沉淀在心头的多少余恨伴随着眼泪倾泻而出,就是当天那一幕,也为她痴缠的青春最终划上了一个句号。

“对不起小蔓,我知道你等了他6年,可是,我却追了他10年,你终于是输给了我。”

第二天,苏小蔓收到B同学这样的一条短信。

这天,苏小蔓换掉了那个用了6年多的手机号码。

我忽然心里难过,忍不住给你打个电话。

我忽然心里难过,忍不住给你打个电话。

文/刘心武

深夜里电话铃响。

是朋友的电话。

他说:“忍不住要给你打个电话。我忽然心里难过。非常非常难过。就是这样,没别的。”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我从困倦中清醒过来。忽然非常感动。

我也曾有这样的情况。静夜里,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那情绪确可称之为“难过”。

并非因为有什么亲友故去。也不是自己遭到什么特别的不幸。

恰恰相反:也许刚好经历过一两桩好事快事。却会无端地心里难过。

不是愤世嫉俗。不是愧悔羞赧。不是悲悲戚戚。

是一种平静的难过。但那难过深入骨髓。

静静地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实体是独一无二的。不但不可能为最亲近最善意的他人所彻底了解,就是自己,又何尝真能把握那最隐秘的底蕴与玄机?并且冷冷地意识到,自己对他人无论如何努力地去认识,到底也还是只近乎一个白痴。对由无数个他人组合而成的群体呢?简直不敢深想。

归纳,抽象,联想,推测,勉可应付白日的认知。但在静寂清凄的夜间,会忽然感到深深的落寞。

于是心里难过。

也曾想推醒妻,告诉她:“我心里忽然难过。”也曾想打一个电话给朋友,只是告诉他一声,如此如此。但终于都没有那样做,只是自己徒然地咀嚼那份与痛苦并不同味的难过。

朋友却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自信全然没有误解。并不需要絮絮的倾诉。简短的宣布,也许便能缓解心里的那份难过。或许并不是为了缓解,倒是为了使之更加神圣,更回甜蜜,也更加崇高。

在这个无庸讳言是走向莫测的人生前景中,人们来得及惊奇 来得及困惑 来得及恼怒 来得及愤慨 来得及焦虑 来得及痛苦 或者 来得及欢呼 来得及沉着 来得及欣悦 来得及狂喜 来得及满足 来得及麻木,却很可能来不及在清夜里扪心沉思,来不及平平静静、冷冷寂寂地忽然感到难过。

白日里,人们杂处时,调侃和幽默是生活的润滑剂。静夜里,独自面对心灵,自嘲和自慰是魂魄的清洗液。但是在白日那最热闹的场景里,会忽然感到刺心的孤独。

同样,在夜晚 那最安适的时刻里,会忽然有一种浸入肺腑的难过。会忽然感觉到,世界很大,却又太小;社会太复杂,却又极粗陋,生活本艰辛,何以又茺诞?人生特漫长,这日子怎的又短促?会忽然意识到,白日里孜孜以求的,在那堂皇的面纱后面,其实只是一张鬼脸;所得的其实恰可称之为失;许多的笑纹其实是钓饵,大量的话语是杂草。

明明是那样的,却弄不成那样了。无能为力。

刚理出个头绪,却忽然又乱成一团乱麻。无可奈何。

忘记了应当记住的,却记住了可以忘记的。拒绝了本应接受的,却接受了本应拒绝的。

不可能改过。不必改进。没有人要你改进。即使不是人人,也总有许许多多的人如此这般一天天地过下去。

心里难过。

但,年年难过年年过。日子是没有感情的,它不接受感情,当然也就不为感情所动。需要感情的是人。人的情感首先应当赋予自己。唯有自身的情感丰富厚实了,方可分享与他人。

常在白日开怀大笑吗?那种无端的大笑。

偶在静夜里心里难过吗?那种无端的难过。

或者有一点儿“端”,但那大笑或难过的程度,都忽然达于那“端”外。

是一种活法。

把快乐渡给别人,算一种洒脱。

把难过宣于别人,则近乎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