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损友

最佳损友

我特别喜欢一部动画片,名叫《草莓棉花糖》。

动画片很简单,讲述一个20岁的日本大专生姐姐和四个十岁左右的小妹妹的日常生活——极为日常,吃喝拉撒,几乎没有连篇的剧情桥段。

一天,名叫美羽的淘气小孩忽然为一个词执着起来了。她一遍遍地问自己的好友千佳:“我们是朋友,还是至交?”

日语中“友達”便是朋友,老外口中的Friends,实在是个亲切又没什么意义的词,全天下不是仇人的都可以被称为朋友。我第一天到日本,第一天认识了室友,半小时后我让她帮忙买个东西,她阻止我道谢,说有什么的,We are friends。快得我都反应不过来。

“至交”这个说法直接用作中文总有些文绉绉,姑且理解“挚友”吧,或者,最好的朋友。

这么说还是怪怪的。

也许是因为我对“最好的朋友”这五个字过敏,一提起便难过。

总之,朋友还是挚友,其他人都不关心的问题,却让美羽执着万分,用尽各种手段来秀默契秀友情,只为了证明一件事。

“我们最好。我和她比她和别人好。我们之间比别人之间好。我不是普通朋友,是至交,是最好的、唯一最好的朋友。最好最好。”

所有人都觉得她莫名其妙。我却在那一刻,很想拥抱这个小孩。

我一直认为,小学作文的命题里藏着满满的恶意,比如《我最好的朋友》。

那天老师站在讲台前,让我们一个个站起来念作文。一个关系很好的女孩写的是我。当老师点名点到我的时候,我觉得世界末日降临了。

因为我写的不是她。

好笑的是,我写的人,写的也不是我。

这种事现在讲起来可以作为温馨好笑的怀旧段子,但在我们还都热衷于玩“你跟她好就别跟我好了”这种初级甄嬛传的年纪里,这种事故是爆炸级的。

下课时我跑去找那个写我的女生,她抬头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没关系的。

我却更难过了。

所以大学时我认识了L之后,我从没问过她“我们是不是最好的朋友”这种愚蠢的问题。

可我刚认识她的时候还是犯了蠢。

和她聊天聊到大半夜才结伴回宿舍楼,几个小时的时间对我们来说实在不够用——表面上,我们都如此善于表达,从宏观世界观到八卦时评,从成长经历到未来理想,关于“我”这个话题我们都有太多想告诉对方的;但内在里,我们都是戒备的人,展露五分的真诚,也藏起五分的阴暗真相。

极为愉快,也极为疲惫。

我进了自己的房间,想了想,还是头脑一热发了一条好长好长的、热情洋溢的短信,比我们的聊天还要诚实三分。只是结尾处,矫情地来了一句“可能我们睡醒了,清醒了,第二天就恢复普通同学的状态,自我保护。但是今晚我是把你当朋友的。”

在电脑前打下这句矫情丢脸的结束语时,我用了十分的勇气。

我们那个年纪早就经历了太多诸如命题作文事件的洗礼,早就懂得不要先袒露真诚,就像两只狗相遇,谁也不愿意先躺在地上露出肚皮示弱。

我和编辑曾经聊过,他说所有人物里写自己最难。

我说是啊,很难不撒谎,避重就轻都算不错的了。毕竟笔在我手里,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编辑说,所以诚实和勇敢总是放在一起说。

那条短信我不记得她是否回复了,这足以证明,即使她有回复,也一定挺冷淡的,否则我不至于自动抹掉了这段记忆。

许久之后她主动提起这件事,我才知道其实她也挺感动的,但的确觉得我脑子有问题。L诚实地说,就是因为这条愚蠢的短信,忽然她有了安全感,所以愿意亲近我,尝试着做真正的朋友。

第一只狗露出了肚皮,第二只狗决定不去咬它了,大家可以一起玩。

L有很多朋友。她是个内心骄傲的人,聪明又有见地;可以在优等生济济一堂的选举现场忽然举手说我即兴来一段竞选词吧我想选团支书,也可以在当选之后天天宅在宿舍里不出门,丝毫没有活跃分子该有的的样子;可以轻而易举地让周围人都围着她转,也可以随便得罪人,当她不喜的姑娘站在宿舍门口对她说“好想找人聊天啊”,她说,别找我。

然后关宿舍门。

大家依然都说她好。

相比之下,在和人交往方面,我简直就是个怂包。如果那个姑娘站在我门口,我一定堆上一脸假笑,宁肯耽误自己的正事儿也要聊得对方内心熨帖花枝乱餐,终于熬走了瘟神之后,才敢跑到L面前一通咆哮——还没忘了注意保持音量,维护四邻公德。

每每此时,L都会低垂着眼皮,冷笑一下。

于是我渐渐很少再在她面前展露这一面了。做朋友需要对等的实力,我不希望自己总像个弱鸡一样。我很喜欢的朋友在内心也许是鄙视我的——这种怀疑让我十分难受。

我不想表现得太在乎她。大学里我和她最好,但她和许多人都很好。校内网(现在已经改名叫人人网了)早期页面的右侧边栏有一个模块叫“特别好友”,一开始只有四个名额,后来扩充到六个。

有一个是我。

描述自己的朋友是很难的,读者可能更喜欢听你描述自己的男友。描述友情则更难,因为这是全天下人人都拥有的东西,至少是自以为拥有。

人人都觉得自己的那份最特别,别人的也就那么回事,不用说都懂。

所以你一定会懂,一群人中只有你们总抓到同样的槽点和笑点,在别人都被客座嘉宾煽动起来的时候你们相视一笑,说,糊弄谁呢,这点水平不够看。

而且一切出自真心,同步率差一秒都有违心附和的嫌疑,而我们一秒不差。

我们曾经一起抄了一学期的作业,大家高中时都是学霸,在竞争激烈的精英学院里却沦落到借作业抄,尊严和智商双重受辱,偏偏只能装作嘻嘻哈哈的样子,好像一点都不介意这三十年河西的境况。L问我,是不是越是曾经风光的人,一旦堕落就比别人更狠、更不知回头?我说是啊,阻挡我们回头的反而是骄傲和虚荣,我们曾经鄙视那些把“我很聪明只是不努力”当做挡箭牌的学生,没想到自己却也成了这种人。

她说,还好有你。

下坠的旅程里,还好有彼此。

我们在24小时麦当劳坐到天亮,我第一次和她说高数不行咱们就一起写小说,她说好啊我把它做成电影——白日梦一样的事情却让我们如此兴奋,秘密筹划了一夜的人物设定和剧情走向,连可能获什么奖都计划好了,毕竟,商业路线和艺术路线是不同的嘛。

如同这个电影梦一样幼稚得没脸再提的宏伟计划,我和她有过一箩筐。时至今日想起来都脸红,但仍然热血沸腾。

天亮起来,我们又买了最后两杯咖啡,她说去看日出吧!

我们沿着马路往前走,走了足足有五分钟,我才说:“楼太多了,咱们是走不到地平线的。”

“可不是,”L说,“今天还阴天。”

沉默了一会儿,空旷的街道上只有我们俩嚣张的大笑声。俩缺心眼。

我们有太多这样的瞬间。

冬天夏天我们都看过流星雨,在学校的静园草坪上。夏天时候风凉,就躺着看,每隔五分钟全身喷一遍防蚊花露水,身下铺的是《南方周末》,纸张又大又结实;冬天时候北京天冷,我们穿羽绒服,外面还披着雨衣,因为聪明的L说这样挡风——而且根据她的建议我拎了暖水瓶和一袋子零食,在草坪上冻得直哆嗦的时候我们泡奶茶喝,被旁边所有一起来看流星雨的陌生情侣们当做活体ET。

断电断网后一起跑到有wifi的餐馆用笔记本看电影,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宽阔的海淀桥底红绿灯交错,一辆车都没有。我忽然和她说起,小时候看机器猫,有一集大家都被缩小了,在大雄家的院子里建了一个迷你城市,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愿望,不要钱的铜锣烧商店、站着看漫画也不会被老板赶走的书店……只有一个小配角,四仰八叉地往十字路口一躺,说,终于可以躺在大马路上了。

有时候人的愿望就这么简单,只要这样就好。我犯愁的高薪工作,她希冀的常春藤,都比不上这样一个愿望。

她说,现在就躺吧。

我们就这样一起冲到了空旷的马路中间,趁着红灯仰面躺倒。

那是和躺在地板上、床上、沙发上都不一样的感受。最最危险的地方,我却感受到了难以形容的踏实。只有柏油路才能给你的踏实,只有这个朋友在乎你、懂你才能给予的踏实。

我想问,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当然没有问。我怎么能毁了这么好的时刻。

建国60周年庆典前,长安街因为游行彩排的缘故时常封路。我的姨父在机关工作,送给我两张《复兴之路》的门票,我们一起去人民大会堂看,结束时候已经十一点,地铁停运,长安街空无一人,打不到车。

她说,那就走走吧,走过这一段,到前面去碰碰运气。

午夜的长安街只有我们俩,偶尔经过小路口才能看到两辆警车。我们饿得发慌,打劫了下班的小贩,狂奔着拦下人家的自行车买下最后两串糖葫芦,边走边吃。

经过某个著名城楼的时候,她忽然说,等爷牛大发了,照片摘下来,换你的!

我们哈哈大笑,武警也看着我们笑。

我说你听过那首歌吧,《最佳损友》——我们可不要变得像歌词里面写的那样。

她说我听歌从来不注意歌词。

也许是我乌鸦嘴。在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变得很别扭。

我说过,L是个内心骄傲的人。我虽然怂,却也一样不是真的甘心堕落。

即使抄作业混日子,该有的履历我们一样不缺,稍微粉饰一下,成绩单、实习资历还是很拿得出手。她开始闭关准备出国需要的PS和推荐信,我穿上一步裙高跟鞋去参加各种面试。

多奇怪,曾经那么多脑残又丢脸的事情都能结伴做,忙起正经事却变得格外生疏。我问她申请进度,她一边忙碌一边说就那样呗;她问我小说交稿了吗,我说瞎写着玩儿的还真指望能出版吗……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竞争关系,无论是未来的方向还是心仪的男生,都差了十万八千里。我们不妒忌彼此。

所以我至今想不通。

难道说我们只是酒肉朋友,一触及到对方内心真正的禁区,就立刻出局?我小心翼翼地把出的第一本书送给她,一边装作送的只是脑白金大家一起哈哈哈笑一下就好,一边却在内心很希望得到她的认可,她只是说,“哟,出了?”就放进了柜子里。好久不一起吃饭,忽然她蹦到我面前说“我拿到X校的AD了,奖学金还在路上”,我也没给出应有的欢呼雀跃和祝福,居然笑得很勉强,勉强得像是见不得人好似的。

可我们到底有什么仇呢?

我不曾避重就轻,我实在不知道。如果真有什么阴暗的秘密怨恨,恐怕也不至于耿耿于怀至今日。

那首她没有听的歌词里,“一直躲避的借口,非什么大仇,旧知己变不得老友。”

毕业典礼她没参加,飞去英国参加夏令营了

L发给我的最后一条短信是,毕业快乐。

我问你去哪儿了,她说毕业快乐。

如果你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尾断得莫名其妙,那我想你明白了我的感受。

这世界上大部分友情,不过无疾而终。

校园女生需要朋友更像是草原上的动物需要族群,并非渴求友情,只是不想被孤立,所以哪怕不喜欢这个朋友也需要忍着过日子,久而久之有了点感情,回忆时候一抹眼泪,都能拥抱着说友谊万岁。

我一直说我和L与她们是不同的,就像动画片中美羽气急败坏地强调,我们是至交,至交。我们没有凑合。

至交。为何连人家的十年重聚首,朋友一生一起走都无法拥有。

当我离开了校园,也就没有了寻找族群的需求。我发现成年人不必总是掏心掏肺,也没有人想要抚摸你的肚皮,天大的委屈只要睡一觉就能过去,咬牙走呗,走到后来即使谁问起都懒得梳理前因后果了。

谢天谢地,毕业时我才失去她,这样会好受很多。

福岛地震的那天,我终于收到她的邮件,她以为我又回到日本留学去了,问我是否安全。

她是多不关心我才能记错我的去向,又是多记挂才会这么急切。

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我们聊了几句,早已没有当年的默契。太多话需要背景介绍,我们都懒得说太多。

这次,两只狗都没有露出她们的肚皮。

昨天走在路上又听到这首歌。

“从前共你促膝把酒

倾通宵都不够

我有痛快过,你有没有”

L,你有吗?

“千佳,我们是至交吗?是吗是吗,是吗?”

在动画片里,千佳最后被美羽烦得不行,斜着眼睛看美羽说:

“算吧。”

 

怎么得到 怎么失去

怎么得到 怎么失去

文/女王

看过了太多的故事,我相信很多事情冥冥之中就已注定,更相信有所谓的现世报存在。

常跟朋友聊天,我们发现:在感情上,你以何种方式得到它,就会以同样的方式失去它。

好友跟我说,那个曾被她捉奸在床的男友后来跟床上的女人在一起两年,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在Pub跟女人大跳艳舞,然后在外面假装单身和别的女生鬼混。好友在分手后不但不计较,还很同情那个女生,她渐渐体悟到一个真理:“Whatever comes around, goes around!”

“你以什么方式得到一个男人,往往会以同一种方式失去那个男人。

我想起了我从不愿跟别人提起的一段往事,我和前男友在一起之前,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他家巷口遇到一个女生跑来堵他,大吵大闹,哭着说她跟我前男友在一起两个月,他怎么现在跟我在一起。我当时整个人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安慰她说我并没有跟我前男友在一起。她哭着要他马上做一个选择,在他们争执不休的时候,我一个人仓皇逃离现场。

后来我知道,他选择了我,伤害了她。我记得那时候他对她的无情,即使事后他解释他并没有跟那个女孩在一起过,我还是选择相信,并且接受。

但在那个时候,我不知为何有这种预感: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她。

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们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感情。只是在这三年,我一直说服自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直到那一天,我早上突然惊醒,预感到我们的感情会在今天结束,没有意外地,照着早已编排好的剧本上演。到他家的路上、打开房门之前,我只是一直顽强地跟我的意志抵抗,然后,那一刻我终究低头接受,那一秒钟,我异常冷静,我看见心中的魔鬼对着我冷酷地嘲笑,“你看,有一天,你也会变成她。”

我终究还是体会了三年前那个女孩的痛苦。只是,我花了更长的时间,付出更多的代价。

曾被我伤害的男人笑着对我说:“我能说这是报应吗?”我苦笑,我告诉他我已经还完债,突然觉得,人生变得好轻松好轻松,然后我们互相祝福。

我想起很多身边的故事,都异常符合“怎么得到,怎么失去”的道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人能永远当赢家、永远占便宜、永远伤害别人。朋友说:“玩人的有一天一定被玩,负人的最后一定被辜负。上帝绝对不公平,但也绝对很公道,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我听到时吓了一跳,“可是我不希望怀着诅咒别人的心态,这么做人多辛苦?为什么我们还要报应?难道看到伤害你的人也被伤害,你就会过得比较好吗?”

“亲爱的,像你这样的人简直是非人类,我啊!就是要活着好好地看报应。”

“这么说好了,也是有人可以运气够好,永远当赢家。那不然,世界哪来那么多不公平?”

“那么你确定他表面上看来是赢家,就代表真正是了吗?”

我想了好久,我身边所认识的那些天之骄子,尽管他们是世俗上被认定是拥有太多的人,但是在某些时刻,我也并不觉得他们富有,我指的是精神上的富足。他可以很受欢迎,但是他找不到一个不是为了他光环喜欢他的人;他可以交很多女友,但他没有一个可以让他不寂寞的人;他可以让很多人亲近他,却很难有人真正接近他的心灵;他可以拥有太多东西,但他真正想要的却不是那些可以轻易拥有的东西。

我没有看过一个拥有很多、能真正觉得快乐的人。

有个男人跟我说:“拥有太多的爱,却越来越不清楚,什么才是爱。”他打了一个比喻,小时候我们用二十四色的彩色笔时,在我们心中只有一个蓝色,当我们看过太多种蓝色之后,若有人问你什么是蓝色,你却无法告诉他什么才是蓝色。因为蓝色有太多种,真正的蓝色又是什么呢?

那,这么说来,谁又能定义什么是真正的爱、无误的情感?

大多数人,总是以不甘心的方式去逃避面对,即使我们早就知道结果,我们也不愿意相信它就是故事最终的结局。

有人说:“难道受伤的都是努力付出而得到与失去的人吗?那么,那个真正伤害人的人,他们的教训在哪里?”

亲爱的,相信我,长远来看,伤人的人永远比被伤的人过得更不开心。因为他们永远负债,他的美好不过是预支未来,经过了伤痛,你获得的成长都是你实实在在的收获。欠人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即使他并不会说。

他不必道歉,因为无法说出口的道歉,才是最深的责罚。

我从不是相信命运的人,所以,如何得到与如何失去,或许并没有一定道理。但大部分的现实告诉我们,当他怎么对待他曾经爱过的人,也可能在某一天他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对你。我们总以为自己会是那个最特别的人,讽刺的是,你往往不是那个唯一。

或许你不愿意相信,但很多时候,故事的因果就是照着既定的顺序发展。你可以称这是报应,或只是巧合。伤害人的、做错事的,总会得到惩罚,即使不是当下。

承载别人痛苦的爱情,终究不会完美。

开始得难堪,往往结束得难看。

怎么得到,怎么失去。有时想想,这不过就是人生。

 

命运绝对不会抛弃我们,最大的悲哀,就是自我放弃

命运绝对不会抛弃我们,最大的悲哀,就是自我放弃

文/韩梅梅

永远不要找别人要安全感,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别人给的安全感其实都是幻觉。但你要相信,明天一定会比今天好。

在失去斗志的日子里,我会坐车回到曾经住过的地下室。

那个曾经的新小区,现在已经略微显得有些旧了,但仍旧绿树成荫,亭台楼阁。住在地面上一栋栋高楼里的人们,仍然把各种汽车停在楼下,小广场里,保姆们推着小孩聚在一起聊天,家庭主妇抱着小狗出来散步,她们面色轻松,自在悠闲。

推开一栋高楼脚下的那扇不起眼的小门,一股熟悉的潮气扑面而来。地上,地下,完全是两个世界。

如果能够描绘出一张透视图的话,偌大的北京城,会一下变成上下两截。上面鳞次栉比、灯火辉煌,在它的反面,有一个巨大的,宛如蚂蚁巢穴一般阴暗的地下世界,那里,曲里拐弯地住着成千上万的人。他们穿着朴素,大多数都做不到每天洗头。每天,他们在这个城市上上下下地移动,面对着一种巨大的落差。

搬离这里已经好几年了。那个曾经阴暗潮湿的地方,现在更加阴暗潮湿。沿着灯光昏暗、曲曲折折的楼梯走下去,空气越来越糟糕,两侧的墙壁已经被霉菌爬满,脏出一朵又一朵的大花。

在曾经住过的地下二层,我在阴冷的过道里站着,头顶上,挂着各种洗过的衣服。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睡衣和拖鞋,端着一个饭盅,从我身边走过。我知道,那个饭盅里,装的是刚用厕所门口的开水箱泡好的方便面。路过的空气,印证了这一点。

10年前,我来到这个城市。这个地下室,让我安顿下来。

8个人一间,地下二层。不开灯,就伸手不见五指。传呼机,要放到地下一层的值班室才会有信号。刚来的时候,有个住的地方就不错了。那时的自己,非常容易满足,也没有特别远大的理想。唯一的目标就是:在北京生活下去!

地下室里,住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人,有的来考研,有的念托福,有的找工作。那时候,大家都很年轻,每个人心中,都有某种理想。

室友A,在民办学校读考研班,每天上完课,回到宿舍吃完盒饭,又抱着书去人民大学上自习。从自习室回来,又拉上帘子,坐在床上看书。天天如此,周而复始。

室友B,在中关村做销售,每天风吹日晒地奔波,为了抢业绩,经常一整天不喝水,不吃一顿饭。

室友C,疯狂地背西班牙语单词,忍受着一次又一次的考试失败,她发誓一定要到西班牙去念书。因为,她的男友在西班牙。

室友D,在沙河一家民办学校上班,每天上下班要花4个小时在路上(那时候北京的交通,还没有现在这么拥堵,可想路程的遥远)。

室友E,在三里屯一家酒吧工作,晚出早归,很少回来。

室友F,在一家设计学校学习设计,也很少回来。

室友G,来北京陪男朋友读研,经常换工作。找到一份,干不了几天,辞了。

我,在一家餐厅当服务员。

我们,都没有什么好的家庭背景,也没有读过什么好的学校。我不知道大家从遥远的家乡来北京的目的是什么,但我知道,大多数人都想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大多数人,只能靠自己。

虽然苦苦挣扎,但是从没怀疑过未来。

每当我看见室友A和室友C坐在床上,在小台灯下奋力地背单词、投入地看书时,我都能感觉到那种每一分钟都舍不得乱花的疯狂,那种疯狂的感觉真好!当我从半夜醒来,看到她们的台灯仍然亮着,听着她们轻轻从嘴里发出的念书声,我总是很羞愧,这种羞愧激励了我,我开始想写一些什么。

后来,我开始尝试写作。除了上班,我就去图书馆写,去网吧写,或者在地下室管理员的小桌上写。

生活的压力,前途的渺茫,每天折磨着我们的心脏。时不时,就能看见有人坐在床上默默流泪。生活是那样苦,眼泪是那样咸。我们时时刻刻都感觉到艰辛。与这种艰辛一样让人感受深刻的,还有一种对比和羡慕。

有一天,我骑车回来,看见一个和我同龄的女孩子,开着一辆红色的汽车从身边经过,她停下车,慢慢地走出来,提着一袋水果。不知为什么,当时那个情景,我至今都记得,可能是因为那辆车的颜色,太红,太好看了!而她的脖子,是那样的长,那样直。

我真羡慕她啊!羡慕她精致的生活和从容的步伐。而自己,却那样灰头土脸。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羡慕,它就是一种习惯。

有时,当我躺下去,我会想,从这里数上去,10层的人们在干什么呢?也许,楼上的人在看着电视,喝着牛奶,而我们一关上灯,就陷入无边的黑暗。

我躺在那里想:什么时候,我才能搬到上面去住?

会的。

一定会的!

就是这样,有一种盲目的“相信”。我其实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些什么,也不知道努力的结果会是什么。我只是一味地相信未来。而事实证明,相信未来,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因为相信了,所以未来真的来了。因为有了这个“相信”,我才有力量在后来挺过无数现实的凶狠和惨痛。

最早搬出宿舍的,是室友D。她跳槽了,从那个民办学校,跳到了一个国际学校。她高兴地告诉我们:虽然那个学校也在郊区,但是,可以提供宿舍。她说,去面试的时候,校长是个外国人,对她十分好,虽然只是去做一个生活老师,但她有一种受尊重受重视的感觉。而且工资也比过去高了。

然后是室友E,在酒吧街工作,交了一个又一个的外国男朋友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真心待她的德国人,她办了签证,要和他一起去德国。

室友F搬出去的时候,邀请我们今后多去找她玩。原来,她应聘到了一家广告公司工作,有了稳定的收入,就和人合租了一个小单间。就在地下室的楼上。我后来真的去看过她一次,800元一月的小小单间,她请我吃了一块香甜的老婆饼。

室友A,终于考上了研究生。一年的苦读,终于有了回报。她走的时候,把书全部卖了,非常轻松。

室友们的一个个离开,告诉我,她们的生活,正朝着越来越好的轨迹转动着。送走她们的时候,我都很高兴,因为大家来到这个城市想改变自己的命运,走,就是一种改变!

最后,我们都走了。离开了地下室。在各自的道路上继续走着,继续流浪着,继续寻找着,继续笑着,继续哭着,继续辛苦着。

大多数人,就再也没有联系。

但我相信,不管未来大家生活得如何,没有人忘得了那个永远亮着一盏灯的地方。

一个人,通过努力,可以找到幸福。

一个人,也可以不断修正,找到幸福。

不管通过什么途径,只要心中有信念,坚持,坚持生活下去,愿望总会实现的。

人,最怕的就是失去信念,随波逐流。要相信,命运绝对不会抛弃我们,最大的悲哀,就是自我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