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会做饭呢

文/贞堇稣 食物能治愈伤口,食物能扫去阴霾,但食物拯救不了感情。 她打小就爱做饭,毫无目的性地煮。没有菜谱,也没有刻意琢磨。什么都是凭感觉,盐,少许;糖,少许;味精,从不放;花雕,一勺可以,两勺也不会太多。大概一段时间会做一顿饭,没人吃的时候做的差的离谱,她尝一口,然后倒掉,老老实实叫个外卖。大概做饭这种事,也和虚荣有关,需要观众。 她从未幻想过给一个人做饭,也不知道两个人该怎么吃她做的饭。 后来她和一个很普通的人在一起了,他不太爱说话,也不爱开玩笑。没有理由,也没有结果。早上给他做好丝瓜肉片米粉,泡一杯红茶。两个人对着,一个看书,一个玩手机。然后他上班,她就去买菜。一顿四个菜,一道汤。冬瓜瑶柱蒸,白净的一片新鲜冬瓜,消暑下火,瑶柱鲜甜,相得益彰。花雕鸡,花雕要是绍兴的,四分之一的鸡就足够了,吃不完比吃得干净要难看多了。素炒莲藕,最好是湖南的莲藕,爽脆清甜,仿佛还残留荷塘的味道。马蹄裹肉,马蹄削干净,拿水泡着不然会氧化变色,鲜肉一定要是梅头肉,也就是里脊,细细和着砂糖细盐拌上,和马蹄剁在一起。太子参龙骨汤,放两个冬枣,一小把枸杞,文火煮四个小时,熄火放凉,养心护气。 他吃着不说话。她在浴室洗澡,因为油烟熏得她觉得自己很脏。洗完他也吃完,她出来收拾碗筷,他洗碗,然后看电视。这样又是一天。 这样的日子居然还会有终点。她不喜欢平淡,也不喜欢坐下来和别人吃饭。更多时候喜欢自己一个人打个外卖,匆匆吃完才会有莫名饱腹感。两个人一起吃饭,还要交谈,真的是够了。她离开他,他一个男人,在电话里哭了很久。她突然觉得自己从未喜欢过他,不然怎么一点也不觉得难过呢,只是觉得,真尴尬,快别哭了吧。但她说出来的居然是: "你吃我做的饭那么久,你从没说过好吃。" 分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还是纠缠不休。大概他再也没能吃到过,熬四小时的羹汤吧,她想。 分手后第二年,冬,他无缘无故说他有东西忘在她那儿了,她心烦无比,问是什么立马给他寄去。他说:没什么,只是一套碗筷。 她想了想的确是这么回事,他有洁癖,碗筷从不和别人同用。她那以后也没特意为谁做过饭。倒是经常出去吃饭,很好的餐厅,一般的饭馆都有,但她自己做饭什么味道她一点也不清楚。碗筷的事儿,是她和邻居姑娘走得近,时不时一起看个电影吃个外卖的,有次就直接放那儿了,一直没拿回来。她打电话问邻居。 邻居笑着说:不好意思啊,前阵子打碎了碗,筷子还在。怎么突然要回呢。 她说:那是他的碗筷,以前给他做饭在家用的。 邻居说:想起来了,你现在轻易不下厨,我都不好意思说想试试,以前去你家串门,你那时男朋友正吃着你做的饭呢。我馋了坐下来喝了碗汤,夸你做得很好吃。他立刻来了兴致,说你做的其他菜怎样怎样好吃,让我多来一起吃。 她没有去邻居家拿筷子。也没有把他东西寄回去。那只是一副碗筷而已。 有次她和另外一个人吃饭,聊起坊间传说胡适一直没休他的糟糠之妻是有原因的,理由是她擅做一道独门蛋炒饭。她唏嘘道:若真是如此,世间多少感情能够挽回,又有多少人能够留下。碗筷杯盏之间,又如刀光剑影,招招见其功力,又暗藏居心。 那人说:那倒也不是,《半生缘》里, 顾曼桢和沈世钧在一起,莫不过一杯清茶相待,沈世钧居然也会心神不安到热水壶的盖子忘了盖,热水壶的塞子忘了安。沈世钧回南京探望老母,顾曼桢最多不过是置办些糕点让他火车上与叔惠吃。或者他来家中暂坐,顾母也是一道火腿汤招待,在米饭里埋多个鸡蛋已让沈世钧受宠若惊。就是这样的感情啊,沈世钧都记了一辈子。 她若有所思,点点头。 席间那人又开起玩笑,说:认识那么久了,不晓得你会不会做饭? 国贸顶楼餐厅慢慢旋转,甜腻桃子味香槟慢慢冒出细密的水珠。她连忙摆手,低头,抿嘴笑着推托说:"我怎么会做饭呢。你真是太抬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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