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至世纪末

文/湛秋 世纪末的最后一天,他搭火车去千里以外的海岛。正值返乡热潮,狭窄的车厢里拥满了人,有千百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汗水夹杂着各种异常的气息叫人难以提起兴致吸进下一口空气。 他邻座的女人身宽体胖,也许是担心财产会被偷走,把大包小包都堆在自己腿上,连同他的小半个位置也一起盘踞着。他被挤在窗口,窗外是没有尽头的黑夜。那种感受像是在逃难,逃往下一个世纪,逃往全新的没有人会看穿的安全地带。躲避追逐的忐忑和对新生活的憧憬拉锯对垒,他和这辆夜行的破火车在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夜晚一起失眠。 去见阿珍是他思考了整整一个礼拜的决定。其实他并没有衡量过进退的得失,是完全不理智的决定,他无法压抑住去见她的迫切,仿佛在当下他能做的就只是找到她,带上她一起逃。 他和阿珍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联系了,她住在海岛的哪一个角落也只剩模糊的印象。但他一直记得他们临别的时候阿珍对他说过,等你哪天害怕死亡了,就来找我。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打斗的欲望在她走之后更加强烈,手无寸铁也敢和人群拼命。他跟自己说,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他就已经下地狱了。 现在他要去找她了。他一直觉得自己像一阵风,来去都随性自由。在阿珍之前,他有数不清的女性朋友,他和她们之间都只是几个夜晚的联系。阿珍不同。他觉得太脏了,他做过太多难以启齿的坏事,大概也包括引诱阿珍这一条。 那年阿珍离开海岛北上打工,在一家咖喱店做服务员。她不善交际,不会说好听的话讨客人欢心。点单时她也一味的沉默,几个油光满面的客人偏要她唱支歌,叫她坐台小姐,跟老板点名今晚要她作陪。他和几个弟兄坐在隔壁桌,他的江湖义气按捺不住,推翻了椅子准备打架,啤酒瓶砸碎了,用最尖锐的部分顶住那人的胸膛,救她于水深火热。 在一地狼藉的杯盘之间,她踮着角尖避开玻璃碴站在他面前。她向他道谢,声音低的听不见。他甩着手潇洒地说不过小事,而后的每一天他都准时光顾。他们之间的对话也都是“今天吃什么?”“和昨天一样。”后来她也不再问他吃什么,看到他落座,她就会从厨房端出一盘咖喱鸡,是专门留给他的。 “店里换了新的厨师吗?为什么这些天的咖喱鸡味道和以往不同?” 她走开两步才回头答道:“你的那一份是我自己煮的。” 她开始替他送饭,每天傍晚六点半,准时打包一份咖喱鸡送到他家门口。她从来不进去,直到那天,他说,你今晚能不能留下来。再后来,她辞了咖喱店的工作,窝在他家厨房里只为他一个人准备一锅咖喱鸡。 他一直没有告诉她自己是做什么的。他怕如果他坦白了,也许她就该走了。她有时候会问他,背上的几道伤疤是怎么来的,手腕上的纹身是什么意思。他假装昏睡,用贪玩遮掩过去。直到后来,他的两个弟兄撞破了房门,胸前的三道伤口淋满了鲜血,唇齿抽动着喊不出救命。她躲在门口,看着他从抽屉里扯出药罐,心急火燎地清理伤口才从往日的细枝末节里看出些端倪。他坦言他们为钱卖命,也许哪天躺在床上的就是他自己。他拉开门,放她走。她老也不动,他动手推她,大力地推,反锁了门。 她一直没走,等他再开门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午后。 她搬来和他同住,每天在他出门时提醒他要小心。他依然三天两头挂着彩。她终于忍不住:“你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你为什么非要去做这些?像平常人那样的生活有那么困难吗?” “没事,都是小伤。” “没事?现在是小伤,以后呢?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啊!”他从被窝里爬出来,想摸摸她的脑袋,让她放心。她别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等你害怕死亡了,再来找我。” 他们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因缘巧合掉进了彼此的世界。所以他看着她收拾行李,一步一步下楼,背包上的铃铛一声一声,他也没有追下楼挽留她。他觉得她走是合理的,也许是一种成全,让她回自己的世界,去找正确的幸福。 而如今,她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他在乱战中失手打死了敌对的大佬。他想过去自首,可是见她的念头也一天更甚一天。 火车到站已是早上八点,暴雨才歇过,他裹紧大衣,躲开巡逻的警察匆忙挤过人群走出火车站。凭借恍惚的记忆寻找阿珍说过的浪人旅馆。在完全陌生的海岛辗转四辆公车,终于看见红色的旅馆门牌。 新世纪的第一天,他们又相遇了,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看彼此都有种说不出的隔世之感。是啊,一个世纪都过去了。他们的半年也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他们都曾以为没有这一天了。 “阿珍。” “嗳。”她只是嗳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尾音在他心头打了颤。他想要走过去抱抱她,告诉她我现在很怕死,我怕死了以后就见不到你了。所以跟我走好不好,我们逃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去过新的生活。 他几乎要说出口了,可是在那一刻他又开始后悔,他怕带她走会连累她。他要她安全地活着,平安无事地长命百岁。他挠了挠头,深吸一口气,却是她先开了口。 “你现在还过以前那样的生活吗?” 他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确实,他还跟以前一样,为钱卖命,险些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但他可以保证,从今天开始,他罢手,为了她去过安分守己的日子。 “我结婚了。”对面的女人好像在那个瞬间变得陌生。 他怔在原地,说的话像失了灵魂:“那好啊,那很好。恭喜你。”他在火车上设想的每一个画面都意义尽失。他苦笑着挠了挠脑袋,低着头问她:“你过得好吗?” “我很好。你呢?” “我也不错啊。我就是顺路来看看,看到你过得好我也放心了。我走了。”他甩着手假装潇洒地转身就走,和当年替她教训顾客时一样故作轻松。 那夜他又坐火车踏上返程。心境和来时已经大不相同。他觉得自己放松了很多,身上的包袱突然卸下,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去赴死了。他不是害怕死亡,他只是怕来不及在死之前好好爱她。 一千里程,无论来时归途都是彻夜难眠。他才明白原来一切的意义都只是来看她一眼,只要看到她过得好,就都够了。 可他没有注意,浪人旅馆的招牌右下角,稚嫩的字迹分明写着——招牌菜:咖喱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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