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记忆


文/戴望舒

我的记忆是忠实于我的

忠实甚于我最好的友人,

它生存在燃着的烟卷上,

它生存在绘着百合花的笔杆上,

它生存在破旧的粉盒上,

它生存在颓垣的木莓上,

它生存在喝了一半的酒瓶上,

在撕碎的往日的诗稿上,

在压干的花片上,

在凄暗的灯上,

在平静的水上,

在一切有灵魂没有灵魂的东西上,

它在到处生存着,

像我在这世界一样。

它是胆小的,

它怕着人们的喧嚣,

但在寂廖时,

它便对我来作密切的拜访。

它的声音是低微的,

但它的话却很长,很长,

很长,很琐碎,而且永远不肯休;

它的话是古旧的,

老讲着同样的故事,

它的音调是和谐的,

老唱着同样的曲子,

有时它还模仿着爱娇的少女的声音,

它的声音是没有气力的,

而且还挟着眼泪,夹着太息。

它的拜访是没有一定的,

在任何时间,在任何地点,

时常当我已上床,朦胧地想睡了;

或是选一个大清早,

人们会说它没有礼貌,

但是我们是老朋友。

它是琐琐地永远不肯休止的,

除非我凄凄地哭了,

或者沉沉地睡了,

但是我永远不讨厌它,

因为它是忠实于我的。

相不相信

相不相信

文/龙应台

二十岁之前相信的很多东西,后来一件一件变成不相信。

曾经相信过文明的力量,后来知道,原来人的愚昧和野蛮不因文明的进展而消失,只是愚昧野蛮有很多不同的面貌:纯朴的农民工人、深沉的知识份子、自信的政治领袖、替天行道的王师,都可能有不同形式的巨大愚昧和巨大野蛮,而且野蛮和文明之间,竟然只有极其细微、随时可以被抹掉的一线之隔。

曾经相信过正义,后来知道,原来同时完全可以存在两种正义,而且彼此抵触,冰火不容。选择其中之一,正义同时就意味着不正义。而且,你绝对看不出,某些人在某一个特定的时机热烈主张某一个特定的正义,其中隐藏着深不可测的不正义。

曾经相信过理想主义者,后来知道,理想主义者往往经不起权力的测试:一掌有权力,他或者变成当初自己誓死反对的“邪恶”,或者,他在现实的场域里不堪一击,一下就被弄权者拉下马来,完全没有机会去实现他的理想。理想主义者要有品格,才能不被权力腐化;理想主义者要有能力,才能将理想转化为实践。

曾经相信过爱情,后来知道,原来爱情必须转化为亲情才可能持久,但是转化为亲情的爱情,犹如化入杯水中的冰块—它还是冰块吗?

曾经相信过海枯石烂作为永恒不灭的表征,后来知道,原来海其实很容易枯,石,原来很容易烂。雨水,很可能不再来,沧海,不会再成桑田。原来,自己脚下所踩的地球,很容易被毁灭。

二十岁之前相信的很多东西,有些其实到今天也还相信。

譬如国也许不可爱,但是土地和人可以爱。譬如史也许不能信,但是对于真相的追求可以无止尽。譬如文明也许脆弱不堪,但是除文明外我们其实别无依靠。譬如正义也许极为可疑,但是在乎正义比不在乎要安全。譬如理想主义者也许成就不了大事大业,但是没有他们社会一定不一样。譬如爱情总是幻灭的多,但是萤火虫在夜里发光从来就不是为了保持光。譬如海枯石烂的永恒也许不存在,但是如果一粒沙里有一个无穷的宇宙,一刹那里想必也有一个不变不移的时间。

那么,有没有什么,是我二十岁前不相信的,现在却信了呢?

有的,不过都是些最平凡的老生常谈。曾经不相信“性格决定命运”,现在相信了。曾经不相信“色即是空”,现在相信了。曾经不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有点信了。曾经不相信无法实证的事情,现在也还没准备相信,但是,有些无关实证的感觉,我明白了,譬如李叔同圆寂前最后的手书:“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相信与不相信之间,仿佛还有令人沉吟的深度。

我们总是在相信与不相信之间挣扎。

我是一棵普通的树

我是一棵普通的树

文/莫筱喵

我是一棵普通的树,阳光的偏袒让我的树叶一半枯黄一半翠绿。

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开始,我经常能感受到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喜欢站在我身后,站在我破碎的影子上,看着我?嗯,应该是看着我。

我开始注意那个女孩。但是大自然让我无法选择看见她,我的生命需要阳光,她却一直躲在我的影子上。有时候,我拜托风让我转过去看看她,风呼哧。。呼哧。。想要将我转过去,除了一地的落叶,我纹丝不动。这种无法改变的宿命让我放弃了,我望着远方,只能望着远方,感觉累极了。

每天,她都会经过我的身后,而我一直没能见到她。但她到来的时刻,我总能第一时间就感受到,感受到她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想象着她的表情,以此来猜测她的心情。我猜她是个小女生,因为,我听到她走路轻快的声音。偶尔,我也会迷茫,我在想她可能也是个霸道的女孩,呵呵…我傻笑,问自己就因为她喜欢踩碎你那枯黄干瘪的落叶,你就觉得她是个野蛮女友?不知不觉,有她的日子里,我总觉得自己就是时间,因为,我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我想我恋爱了,尽管这是单恋。

我依旧只能保持瞭望远方的姿态,我依旧没能看看她。我告诉风,我爱上了那个女孩。风扯掉了我更多的树叶,那个坏家伙,扯了我的绿叶,在我疼得晃动自己的时候,风说,别傻了,老兄,你只是一棵树。我突然觉得更疼了,为什么我会是一棵树?我常常让风告诉我,女孩的模样。。。

比如她今天扎起了马尾,又比如她换了新的连衣裙。有时候风不耐烦了,呼呼的走了,还不忘又扯掉我更多的叶子。我呢?反复的想象女孩完美的形象,我想她一定是我爱的那个样子。

我换掉了我所有的枯叶,夏天的阳光让我看上去帅气了好多,就连我的影子也不再破碎了。当我可以用我的影子拥抱到她的时候,她,却不再出现了。我以为我可以告诉她,我的心意。如果她可以感受到,我已经有能力为她遮挡酷暑,为她带来夏天的冰凉,她是否也会喜欢我?风轻轻的告诉我,她走了,去了远方或许就不再回来了。轻轻的,好像害怕一不小心就把我的心碰碎了。我的眼前飘过绿叶,可风并没有扯我的叶子啊,我的影子也开始有了星点斑驳。你走了以后,我似乎不再完整。

我沉默了许久,任凭风如何的逗弄,我也没有力气去回应。我开始喜欢望着远方,从未觉得厌倦。有时候,我会去想,是不是大自然早就知道了我的宿命,所以它让我一开始就只能望着远方。我还会想,如果一开始我就能够看见她,我是不是就不会觉得她特别?她是不是就不是我爱的那个样子?好似时间静止了一般,我轻轻的问风,你说,她还会回来吗?风猛的刮了我一耳光子,够了,哥们,你只是一棵树,他吼道。

是啊,我只是一棵普通的树。